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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旅行本该是学生丰富课外实践、增长见识的第二课堂,如今却沦为了少数关系户们的垄断生意。
最近,东莞市东华初级中学的一则研学中标公告引发各界关注。
经查,该校的研学项目,连续多年都由存在关联关系的旅行社——东莞市东远旅行社有限公司中标。

据南方都市报的报导,可以整理出以下信息:
从2024年至今,东莞市东远旅行社有限公司连续3年、5次中选东华初级中学研学项目。
该校的研学项目,参选机构大多集中在东莞市东远旅行社有限公司、东莞市广闻旅行社有限公司、东莞市东华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这三家。
记者调查发现,这三家公司不仅频繁同台竞标,甚至公司地址都在同一栋东华大厦...
事情曝光后,评论区很快变成了网友们“苦研学久矣”的骂街现场。
有家长痛陈,所谓的自愿原则早已名存实亡,“小学6年就要研学12次,表面上说是自愿,但你要请假不去,不但学分受影响,还需要提供住院证明和领导签字”。
还有网友直言,这种半垄断式的研学生意,已经成了行业常态,正应了那句老话:“肥水不留外人田!”

为了了解其中的门道,笔者特地联系了一位华东地区的资深旅行社从业者A君。
电话拨通后,刚开始A君的语气有些谨慎:“这个问题比较敏感,容易得罪同行,就这么说吧,不只是东莞,国内大部分的研学,都是这个样子。”
他直言,很多地方为了避嫌,不会明目张胆的用关联公司中标,而是另一套更隐蔽的操作方式。
“一些地方的研学项目,招标要求完全是根据某些旅行社的资质来‘反向定制’的,别家很难达到入围门槛。”
“比如,要求你必须有千人以上的研学案例,要有足够数量的持证研学导师,旅行社质量保证金、责任险,甚至是经营年限、社保参保人数等,反正总有一条把你卡在门外。”
“定制好了招标要求后,再由这些旅行社,去找几家熟悉的公司围标。”用A君的话来说,当门槛被内定,剩下的流程就只是走个过场。
于是,台面上家长们看到的是三家公司公开竞标,而台面下的“关系户们”早已经谈好了利益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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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们这边,整个地级市三分之一的研学项目,基本都被那一家旅行社垄断了,他一家旅行社赚的钱,可能顶得上半个城市同行的利润。”
听到这里我半信半疑,“一家研学旅行社,赚走行业一半的利润是不是太夸张了?”
A君顿了顿,苦笑了几声,“一点不夸张,比如春秋游,现在都统称研学了,大概在150元左右一个学生,就是简单的市内几个景区兜一圈,每个人头利润50元左右。”
“单个人头利润看起来不高,但是架不住量大啊,一个学校动辄上千学生,一个市几十万学生,再加上寒暑假、长途研学、营地合作等等,你想这里面的空间有多大?”
聊天末尾,A君坦言,很多地区的研学生意,都是被少数几家旅行社把持的局面。
“普通旅行社没有背景也玩不转那一套招投标模式,一本标书几百页,普通旅行社哪有功夫去研究这个?”
话里话外,这门包赚不赔的研学生意,已经成了少数“婆罗门”的圈钱游戏。
所谓“婆罗门”原本指的是印度种姓制度中最牛的阶级,掌管一个地方的核心资源,并且可以代际传承。
这几年成为网络热词,用来指代某些行业固化,形成相对固定的利益圈层,在资源分配中占据主导地位,并具有隐蔽性和排他性。
当研学项目被少数“婆罗门”式的利益圈层长期把持,最先吞下苦果的,往往是那些不得不为此买单的家长。
比如,一位华南地区的家长,在某中学的投诉帖中是这样描述的:
“研学活动属于集体校外服务采购,应该公开招标、多方比价,但本次研学竞标过程,家长全程不知情,违背自愿、非营利、公开透明原则。”
“同类学校同线路、同景点研学仅2340元即可高铁往返,而本次研学收费2680元,还要坐14个小时的绿皮1火车,且研学多数景点免费...”

类似的投诉,并不是孤例。问题也往往高度一致,一边是流程上不透明,一边是收费上说不清的“糊涂账”,再加上“自愿变相强制”的参与机制,让家长们怨声载道。
更现实的问题是,在生活压力本就不小的当下,当研学频率不断增加、费用逐步抬高,家长的不满情绪也在持续累积。
社交媒体上,一位家长说的很直白:“完全是把家长当成了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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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机构,为了吸引孩子参加研学,会先绕过家长,直接给孩子洗脑,用‘好玩’‘大家都去’等话术,激发孩子的参与欲望。”
“孩子回到家一闹,家长不报名就像对不起孩子、舍不得给孩子花钱一样,本质上就是拿捏家长心理。”
在导游B君看来,市面上很多所谓的研学团,已经被打造成了一套精心设计的“消费陷阱”。
“明明是家长决策、付费,机构却不先跟大人沟通,直接找孩子下单。”亲子关系,在无形中被利用为促成交易的杠杆。
一边是研学婆罗门掌控着资源与渠道,一边是机构绕过家长,直接给孩子洗脑,层层加码,最后演变成对家长的盘剥。
扎心的是,这种盘剥却并没有换来与之匹配的研学质量。
在B君描述的一次研学活动中,几百多名小学五六年级学生被分成多个小组,从外地赶来“打卡式”研学。
而所谓的课程设计,实际上只是几个固定点位的拍照、录像,其余时间则是一片混乱,孩子们难以集中、讲解流于形式,整趟行程更像是赶场。
“山路颠簸,不少孩子晕车、呕吐,大巴司机和教官都在吼让孩子们不要喝水吃东西;有孩子难受想去厕所,也被呵斥着赶回队列。”
“跟着一个草台班子,全程也没什么可看可学的东西,坐车的时间,比游玩的时间还长,整场活动的核心目标,并不是研学,而是打卡交差。”
“花着教育基金和家长的钱,结果作为主体的孩子只是用来摆拍的道具,甚至最基础的服务都没有保障。”
说到底,现在不少家长谈研学色变,并不是反对孩子走出课堂,而是看不惯有些所谓的研学,披着育人的外衣,却干着制造焦虑、变相敛财的生意。
这个生意的盘子有多大呢?
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研学游行业市场规模达2132亿元,同比增长19.04%,2026 年预计将达到2422亿元,继续保持20%左右的高速增长。
换句话说,这门生意已经成了贯穿基础教育体系的一条刚性产业链。
也正因为规模加速膨胀,由研学乱象导致的舆情在社交媒体上不断发酵,这也倒逼监管层面加快了纠偏步伐。
事实上,官方对研学旅行的定位与要求,从一开始就有着明确的导向。
2016年教育部等11个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推进中小学生研学旅行的意见》,就明确指出研学旅行的公益性原则。
即研学旅行不得开展以营利为目的的经营性创收,对贫困家庭学生要减免费用。

与此同时,从2025年开始《研学旅游服务要求》等一系列官方标准更新落地,对课程内容、师资配置、安全保障提出刚性指标,旨在提升研学服务整体质量。
落到地方层面,一些更具体的举措也在同步推进,比如:
榆林废除了研学机构推荐和准入机制,所有合规企业均可参与竞争。
长春要求研学遴选过程公开透明,网上公示不少于5个工作日、结果留存1年,严禁转包分包。
张掖实行严格退出机制,对“学校及家长投诉超过5例或满意率在80%以下”“擅自提高收费标准”“弄虚作假”等研学机构,直接取消资格并禁入2年。

种种迹象表明,过去依赖资源垄断与信息不对称带来的灰色红利,随着监管的完善,正在被一步步消解。
但也必须清醒的认识到,机制完善不会一蹴而就,研学从生意回归教育,必然会触动诸多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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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3年中标,研学“婆罗门”何时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