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市场传言携程即将下线“调价助手”。这一消息,在很多酒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对此,有接近携程人士A总告诉《环球旅讯》,携程确实会率先下线该类自动跟价工具,意图是“缓解酒店间非理性价格竞争,扩大商户自主定价空间与盈利水平”。
A总表示,他得到的消息是,后续携程将通过E-Booking系统中的“经营指导”“数据中心”等板块,向商户提供提示性、参考性数据支持,不再涉及自动干预定价。
若该消息最终被证实,则说明携程在这一轮监管压力之下,在平台规则制订层面做出了重大让步;同时,这也可以看做携程正在消化监管压力的利好消息——“靴子”逐步落地,结局已经开始明朗。
回顾调价助手的历史,在这个功能上线的初期,不少酒店一度将其视为省时工具。然而,算法覆盖范围不断扩大,争议也逐渐浮出水面。关于误判、自动调整以及退出机制的投诉,在2022年便已出现。

随着投诉增加,问题逐渐进入监管视野。去年开始,围绕携程调价助手的争议持续升级——
从4月江苏酒店商家反映“480元房价被改成130元”,到7月郑州多家酒店集体举报,再到8月贵州、9月郑州接连约谈,直至12月云南民宿协会启动反垄断维权。
今年1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正式立案调查,将这场持续数年的酒店定价权之争推向高潮。最终,时至今日携程对此做出了明确的整改回应。
01
接管酒店定价的
究竟是算法,还是平台?
“它的出发点从来不是帮助商家。”
在听涧文旅创始人常涛看来,调价助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单纯服务商家的工具,而是以平台利益优先的系统设计。
“它对外宣传是智能定价工具,但在实际运行中,还是优先保障平台价格优势——自动抓取全平台价格、强制追价、甚至在商家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整定价。”
机制本身并不复杂。真正让商家不满的,是它的运作方式,以及这种机制对日常管理产生的影响。
湖南的酒店主L小姐提到,“最主要它的追价系统又不是万无一失的准确。”她举例说,同样的底价和折扣,都设置一样的新人折扣,系统却用自己的老客价格去追其他平台的新客价格;其他平台给客人的膨胀红包,携程也不认,直接判定你价格有劣势。
“价格可以卷,但不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改掉。”她表示,每天都要反复核对价格,如果被调整,还要再改回来。这种频繁校对不仅影响利润空间,也打乱了销售节奏。
比价逻辑的不匹配已经足够让人头疼,更让一些酒店感到困扰的,是进来容易、退出却并不简单。尽管后台提供关闭选项,但退出仍需业务经理审核;个别酒店表示,在申请退出后,功能仍存在重新激活的情况。
当一套工具既无法准确运作,又难以彻底退出,商家对它的质疑也就从“用得好不好”转向了“它到底为谁而设”。
行业人士F总的评价或许代表了不少人的看法:“调价助手的帮助有限,困扰更多。一开始说是为了酒店好,但酒店圈里评价是弊大于利。”
他进一步分析,即便携程这次下架调价助手,问题也未必能真正解决。“如果对手不下架,携程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平台价格比别人高。很可能会有其他方式维持现状。”
换句话说,让人焦虑的可能不是某一个工具,而是平台不得不“全网最低价”的生存逻辑本身。或许携程推出调价助手的初衷不是作恶,但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这个动作最终还是被扭曲变形了。
02
定价权争夺的背后
是行业的流量焦虑
如果这个逻辑不变,那么调价助手究竟是因,还是果?
贵州民宿主Z总倾向于后者。在他看来,把调价助手放进更大的行业背景里,它只是平台集中控制价格与流量的一个缩影。
“我们不是不愿意参与竞争,但竞争的前提是规则公平。”当头部平台掌握主要流量入口,抽佣机制叠加价格控制工具,利润空间自然向平台端集中。
“即便携程倒闭,换成其他平台,只要这种结构不变,逻辑依旧。”他直言,问题不在某一家企业,而在于平台化之后形成的集中机制。
在算法压力下,他也尝试过自己的应对方式——选择在携程独家上线,反而避开了多平台间的追价干扰。他笑称:“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类似策略并非个例,在不少社交平台上,甚至已经衍生出专门的“避价攻略”。
但他同样清楚,这并不是根本解决方案。
“也不可能回到打电话、天涯论坛时代。平台已经是基础设施。”他坦言,商家既离不开平台带来的流量,又必须接受规则约束,“在系统里感到被困和无力,这才是真正的无解。”
事实上,这套逻辑并非携程独有。其他平台同样配备类似的调价工具。这意味着,只要商家选择多平台运营,就很难完全摆脱算法比价所带来的价格牵引。
当然,携程迈出了调整的第一步,这可能也会倒逼竞品的跟进——调价助手,终将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03
不同生意,套用同一种算法?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一套统一的调价逻辑,真的适用于所有类型的酒店吗?
在常涛看来,调价工具的出现并不意外。在城市酒店体系中,收益管理早已高度数据化——节假日、会展档期、航班变化、竞品开业,都会影响当天价格。“本质上,它是在替代收益经理的一部分工作。”
但他同时指出,乡村民宿与城市酒店的逻辑完全不同。
在城市核心商圈,一家连锁酒店一天可能要面对数十家竞品,价格差异往往在几十元之间浮动,客源高度价格敏感。在这种环境下,实时调价反而是基本能力。
但在一些目的地型民宿,产品强调的是院落设计、在地体验、管家服务,客群更多基于内容种草和情绪价值而来。旺季通过OTA放量,淡季则通过小红书、私域社群等渠道维持曝光。“这种业态,本身就不是靠和隔壁多便宜几块钱来决定生存的。”他说。
他分享了自己在南浔的一家店,今年2月刚开业,春节前后半个月是最淡的节点。
开业初期,他们在抖音、小红书上发力,主推高价值的优惠套餐(预售)。这个阶段用户没有刚需,属于兴趣销售、种草转化,因此订单占比超过90%(除节假日两端)。
“平时做的高价值预售套餐,利润其实非常薄,主要目的是保成本。今天过去就没了,人工、租金这些成本摆在那里,卖预售套餐更多是考虑覆盖成本,可能算下来毛利也就几十块钱。”
但到了节假日这种旺季,考虑的就是绝对的利润。“绝对的利润从哪里来?肯定是OTA平台。因为能在那个时间点通过OTA订房的,已经是刚需了。”常涛分析称。
整个2月,春节销售额占全月的40%,其余60%来自新媒体渠道在淡季的销售。
在他看来,工具本身只是加剧了调价频率,而不是内卷的源头。供给增加、需求承压,本就会推动价格下探。算法只是让价格波动变得更快、更敏感。
04
平台与商家的共生困局
当算法成为唯一的定价尺度,那些无法用标准化逻辑衡量的价值,就被挤出了视野。调价助手的争议,某种程度上也是行业转型阵痛的一部分。
一方面,平台需要保证自身价格竞争力;另一方面,商家希望保留经营自主权。只不过,平台与商家之间是长期共生关系。
常涛打了个比方。以特牌商家为例。如果一个区域的客群以携程用户为主,商家也不想在其他渠道折腾,觉得做好携程就能满足生意,那有什么理由不上特牌?“即便平台有‘二选一’的倾向,那也是自主选择的结果。”
但选择之后呢?很多商家的不满在于:我遵守了你的规则,你却让我活得更难。
常涛并不否认平台存在问题,比如利用算法进行不正当竞争确实存在。但他强调,不能把商家经营不善完全归咎于工具。
“这两年酒店行业供给端暴增,大量人涌入,市场本身却没有增长,经济环境也不乐观。”这些才是生意不好的深层原因。换句话说,平台只是放大器,不是病因。
工具确实有好有坏,从平台的行为到开发工具的价值导向,都有不可取之处。但如果商家把这些罪责全部归咎于平台,则有失公允。
“没有调价工具,商家依旧会陷入内卷。以前没有互联网平台的时候,商家照样卷打电话互相询价,甚至商业间谍行为都有。”
常涛还指出了分级规则的缺陷。比如同样挂“四钻”,有的卖500,有的卖200,用户当然选200。“但对那些真正高品质的商家来说,凭什么品质不同却挂着同样的标?”
“平台应该让规则更透明,方便用户从价值端抉择,而不是绝对从价格端抉择。四钻标榜的是价值,如果这个标榜本身有问题,或者算法把明显不正当的竞争行为优先推荐,就是在助推整个行业走向不好的方向。”
这个问题并非无解。 当下市场上,大部分酒店商家在经营方面确实不擅长。平台完全可以出台真正从价值观出发的辅助工具,帮他们更好地运营。“AI技术发展迅速,平台有能力接入大模型去做这样的事,真正拉平商家水平参差不齐的问题。”
但前提是,平台得想清楚自己的价值导向。“任何平台做到这个规模都应该多考虑一下合作伙伴的生存状况。”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行业都不好,总有一天会反噬各个平台。”
携程如今的动作,似乎证实了常涛的猜想——而且可以确定的是,平台的这种自我整改只是个开始,还远远没有结束。携程在重压之下“第一个吃了螃蟹”,这能否引发OTA们的集中反思和改进呢?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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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程下架调价助手,酒店人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