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评论员于占福(资深交运物流旅游行业管理咨询顾问)投稿,不代表环球旅讯立场
引言:从底牌到棋盘
一周前,笔者发表了关于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下 SAF 价值重估的文章《航煤价格翻倍、供应风险激增,SAF 意外获得一张从未有过的价值底牌》。
文中的核心判断是:SAF(可持续航空燃料)对航空公司的价值叙事,正在从单一的 ESG 工具,突然呈现出在脱离传统石化燃煤供应链之外的经营持续性(business continuity)托底和燃油供应风险对冲功能的重大战略价值。
但即使是价值叙事的升级和加码,也并不会自动改变产业格局。
真正决定未来十年 SAF 行业走向的,是今天正在发生的资本布局和产业动作。尤其是双重价值叠加之下,来自 SAF 的终极客户 — 航空公司的举动。
全球范围内,已经有哪些航空集团在用真金白银入场SAF?他们押注了哪些技术路径?以怎样的架构参与?这些事实的总和,在很大程度上将决定 2030 年前后全球 SAF 产业的版图,并且基于SAF新出现的全新战略价值,也会真实地决定每一家航司在全球竞争版图上的最终位置。
笔者用了一些时间,对 2015 至 2026 年间已公开披露的航空集团 SAF 战略股权投资交易做了系统性梳理 — 共收集到了 30 多笔。结果的一些细节也颇令人意外。
并不是因为交易的总数,而是因为这场布局的覆盖广度、节奏密度,以及参与者的级别。更值得关注的是:在这张全球版图上,中国内地航司这一组,目前几乎是空白。
本文将就此格局进行一个观察者视角的探索。
注:本文所指的针对 SAF的战略股权投资具体是指:航空公司以股权参股、合资建厂、领投专项基金等资本方式,深度绑定上游产能。这其中并不含短期采购、示范飞行、合作备忘录(MOU)等非股权合作形式。统一换算标准:1 吨 SAF≈1260 升;1 加仑≈3.785 升。
一、战略布局 SAF 并不是个别先锋的另类做法,而已经是全球头部航司的集体动作
先很快梳理一组业界事实。
•美联航(United Airlines)

早在 2015 年 6 月,美联航就以 3,000 万美元入股美国生物燃料公司 Fulcrum BioEnergy,并锁定未来 10 年内最高 9 亿加仑(约 270 万吨)的 SAF 采购选择权。这是当时美国航司对替代燃料有史以来最大的单笔股权投资,也是美国首家航司直接入股生物燃料生产商的案例。
这笔投资从财务角度看后来并不成功 —— Fulcrum 旗下内华达工厂在 2024 年因技术问题停产,公司当年 9 月申请破产保护。但回头看,这笔交易在战略上仍具有标志意义:它是全球航空集团 SAF 股权投资浪潮的真正起点,比后续主流航司的入场早了 6–8 年。此后美联航持续加码。
2021 年 9 月,美联航与 Honeywell 联合投资 Alder Fuels,并签署 15 亿加仑(约 450 万吨)、20 年期 的 SAF 采购协议——按双方联合公告的原话:"这是航空业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单笔 SAF 采购承诺,相当于全球其余航司已宣布 SAF 采购总和的 1.5 倍"。2023 年 9 月,又与合成生物学公司 Cemvita 追加 10 亿加仑、20 年期 协议,对应 CO₂ 转化合成 SAF 的全新技术路径。
2023 年 2 月,美联航发起设立 "Sustainable Flight Fund" —— 一只航司主导的 SAF 专项基金,初始规模 1 亿美元,合作伙伴含 Air Canada、Boeing、GE Aerospace、JPMorgan Chase、Honeywell。到 2024 年 2 月,基金规模扩至 2 亿美元以上,企业合作伙伴扩展到 22 家,覆盖航司、飞机与发动机制造商、燃料公司、金融机构、商旅管理、咨询公司等航空价值链几乎所有环节。
2025 年 5 月,该基金又领投了 Twelve(一家用 CO₂ + 绿氢生产 SAF 的 Power-to-Liquid 公司)的新一轮融资。
•法荷航集团(Air France-KLM)

2019 年,KLM 以 600 万欧元投资 SkyNRG,支持荷兰首座商业化 HEFA(废油制航煤,当前主流技术路径)工厂建设。
2023 年 11 月,Air France-KLM 向美国 DG Fuels 项目投入 470 万美元股权资金,并锁定 7.5 万吨 / 年 SAF 采购权。
2024 年 7 月,Air France-KLM 又作为合伙人之一参与了由 Airbus 锚定、规模 2 亿美元的 SAFFA 基金(Sustainable Aviation Fuel Financing Alliance)。
•英国航空母公司 IAG(International Airlines Group)

2021 年,IAG旗下最重要的成员方式British Airways 即作为创始股东之一投资乙醇制 SAF 技术公司 LanzaJet。
2026 年 2 月,IAG 与 Shell 联合领投了 LanzaJet 总规模 1.35 亿美元、首期完成 4700 万美元的新一轮股权融资,LanzaJet 投前估值 6.5 亿美元。这是 IAG 持续 5 年、跨多轮的深度参与。
•美国西南航空(Southwest Airlines)

2024 年 2 月,西南航空向 LanzaJet 直接投资 3000 万美元。
同期,西南航空成立全资子公司 Southwest Airlines Renewable Ventures(SARV),专门管理 SAF 上游股权投资。
之前,西南航空还参与了 SAFFiRE Renewables(玉米秸秆制乙醇技术)的种子投资,2024 年完成了对 SAFFiRE 的整体收购。
一家以低成本著称、通常被认为对 ESG 议题不甚敏感的航司,反而成为了上游股权投资最坚决的玩家之一。
这背后的逻辑值得玩味:低成本航司对燃料成本最敏感,因此有最强的动机从上游锁定未来的成本曲线。
把 SAF 股权投资从 "ESG 行为" 重新框定为 "长期成本对冲行为" — 这一叙事的转换,对所有讨论 "SAF 太贵" 的航司都是一次重要提醒。
•国泰航空(Cathay Pacific)

2025 年 9 月,国泰加入由 Breakthrough Energy Ventures(比尔・盖茨创办)管理的 oneworld BEV SAF 基金,作为创始投资人之一。
仅一个月后,2025 年 10 月 21 日,国泰与 Airbus 签署联合投资协议,承诺最高 7000 万美元(约 5.45 亿港元),共同投资亚洲及全球 2030 年前可商业化的 SAF 生产项目 。
国泰用一个月时间完成了 "近期成熟项目(与 Airbus 共投平台)+ 长期颠覆性技术(oneworld BEV 基金)" 的双轨布局。
•土耳其航空(Turkish Airlines)

2026 年 4 月 1 日 — 也就是大约三周前 — 土耳其航空董事会决议,以约 4200 万美元收购土耳其本土生物燃料生产商 DB Tarımsal Enerji 的 40% 股权 。这是迄今航司单笔股权比例最高的 SAF 上游投资之一。资金将用于建设一座年产 10 万吨 SAF 的设施,预计 2029 年投产。
把上面这些代表性交易组合起来看,可以读出一个清晰的信号:
这场 SAF 股权投资浪潮,已经覆盖了全球几乎所有头部航司。
•北美的美联航、达美、美国航空、阿拉斯加航空、西南航空、JetBlue等
•欧洲的 IAG(英航)、Air France-KLM、Turkish Airlines、Lufthansa(通过其参股的 SAF 项目)等
•亚太的国泰、JAL、ANA、Singapore Airlines、Qantas等
公开可统计股权投资额已超 7 亿美元,叠加采购承诺总规模超 80 亿美元 — 而这只是冰山的水面部分。
每一笔股权投资通常都伴随着规模数倍乃至数十倍于股权金额的 offtake(长期采购协议) 协议。
这些股权投资行为几乎从 2021 年开始集中爆发,恰好与全球航空业 2050 年净零承诺的密集宣布同步。
换言之,那些净零承诺并不是孤立的 PR 行动 — 它们几乎同时触发了真实的资本部署。
二、为什么这些航司选择 "战投入股",而不是 "签个采购协议"?
理解头部航司的选择,先要理解它们没有选择什么。
签 offtake 协议(长期采购协议)是个相对简单的动作,行业里多年来一直在做。英航、汉莎、达美、ANA 等都签过规模可观的 SAF 长期采购合同。
但越来越多的航司发现,单纯的采购协议不够。
为什么?
第一,SAF 供应严重稀缺。
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数据显示,2024 年全球 SAF 产量约 19 亿升(约 150 万吨),仅占全球航空燃料消费的 0.3% 左右 [11]。2025 年预计产量提升至 200 万吨,但占比仍只有 0.7%。
供应稀缺意味着光签合同没用 — 如果上游产能根本没建起来,合同也无法兑现。
第二,欧盟 RefuelEU Aviation 强制掺混要求开始生效。
2025 年 1 月 1 日起,ReFuelEU 要求 SAF 掺混比例达到 2%,2030 年达 6%,2035 年 20%,2050 年 70%。
CORSIA 的 2024–2035 年基线刚刚被收紧到 2019 年排放水平的 85%,适用于国际航线,中国为参与国。
监管压力意味着 SAF 供应不再是 "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的市场行为,而是 "必须确保有可靠供应来源" 的合规问题。
第三,仅靠采购协议,航司没法影响产能往哪里建、往什么技术路径走、按什么节奏建。而股权 + offtake 的组合,给了航司一种全然不同的话语权。
•通过股权,航司参与到产能选址、技术路线、产品规格的早期决策中。
•通过股权附带的优先采购权,航司在未来 SAF 供应紧张期获得优先分配位次。
•通过股权未来的退出收益,航司部分对冲了 SAF 当下高于传统航煤 2–4 倍的绿色溢价。
更重要的是,通过股权,航司成为了 "产业建设者" 之一,而不仅仅是 "产业消费者"。
土耳其航空的官方表述中,有一句话点破了这个逻辑:
通过此次投资,土耳其航空意在 "从单纯的 SAF 消费者,转变为生产能力的股权合作方"。
美联航 Ventures 总经理 Andrew Chang 的说法更直接:
"SAF 是脱碳飞行的最佳工具,但供应不够。要建立我们机队所需的燃料供应,美联航意识到,我们必须从零开始帮助构建一个全新的产业。"
美联航 2015 年那笔投给 Fulcrum 的 3000 万美元,从财务角度看几乎全军覆没 —— 但这恰恰反向印证了头部航司对 SAF 股权投资的真实战略逻辑:他们投资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产业身份的入场券。
单笔投资失败可以接受,整体战略回报来自 "成为产业建设者之一" 这件事本身。
把头部几家不同大洲、不同业务结构、不同股东背景的航司管理层公开表述放到一起读,会发现一个共同的认知:
SAF 不是 "ESG 议程下的成本" — SAF 是 "未来十年航空业的战略上游资产"。
尤其是在此次中东战事情境给SAF带来的燃油战略备份价值的加持下。
谁在这个上游有股权,谁就有未来供应的话语权、价格的影响力、技术路径的选择权。
这是从 "买方" 到 "股东" 的认知跃迁。
这个逻辑,与中国内地航司传统投资逻辑中 "以财务回报为核心 KPI" 的思维方式有根本不同。
三、三种不同的入场方式,各有打法
仔细看这 30 多笔交易,会发现头部航司的入场方式大致分三类。
第一类:直接股权入资单一生产商
代表是西南航空入股 LanzaJet(3000 万美元)、Turkish Airlines 入股 DB Tarımsal(4200 万美元、40%)、Air France-KLM 入股 DG Fuels(470 万美元)。
这种方式快、决策简单、控制度高。适合已有明确技术判断、希望与单一标的深度绑定的航司。
第二类:航司主导的专项基金
代表是美联航 Sustainable Flight Fund(2 亿美元 +22 家合伙人)、OneWorld 联盟的 BEV SAF Fund(American、Alaska 为基石投资人,IAG、国泰、JAL、Qantas 等参与)、Air France-KLM、Qantas、Airbus、BNP Paribas 等参与的 SAFFA 基金。
这种方式可以以较小的份额获得跨多家被投标的、跨多种技术路径的组合视野。
适合希望以 "广覆盖 + 风险分散" 方式构建行业生态地位的领军航司。
第三类:航司与飞机 OEM / 价值链伙伴的共投
最典型的案例是国泰与 Airbus 的 7000 万美元共投平台。
截至2025年下半年,国泰运营约 107 架 Airbus飞机,另有约50架的Airbus飞机待交付(此处专门统计Airbus系列机队,未计入国泰的Boeing机队) — 这是它能够撬动 Airbus 一同做 SAF 上游投资的底层筹码。
这种方式适合机队规模大、与某一 OEM 已有深度合作的航司。
值得注意的是,越来越多的头部航司开始同时采用两种甚至三种方式。
国泰非常典型: 一边参与 oneworld BEV 基金(长期颠覆性技术),一边与 Airbus 共投(近期成熟项目),形成双速布局。
美联航也是:UAV Sustainable Flight Fund(基金)+ 对 Twelve、Cemvita、Alder Fuels 等多家公司的直接股权(直投)的组合拳。
这种 "组合拳" 标志着航司 SAF 投资已从试水阶段,进入系统化资本配置阶段。
四、回到中国内地:一个值得讨论的空白
读到这里,一个问题在中文读者面前浮现:
全球 30 多笔已公开披露的航空集团 SAF 战略股权投资中,中国内地航司贡献了几笔?
答案是:截至 2026 年 4 月,0 笔(至少在公开报道中)。
这里要额外特别说明的是:中国的民航生态并非在 SAF 议题上完全没有资本层面的动作,只是主体并非航司。
中国 SAF 上游的资本布局,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拼图。
•油化央企层面:2024 年 3 月,中石化与道达尔能源在北京签署合作框架协议,将在中石化的一座炼厂内合作建设年产 23 万吨 SAF 生产线,由中石化与道达尔共同运营。这是中国能源央企以合资形式与国际能源巨头共建 SAF 产能的标志性事件。
•自主产能层面:中石化镇海炼化早在 2022 年就建成投产了亚洲首套 10 万吨 / 年生物航煤工业装置,采用自主研发的 SRJET 技术,并获得亚洲首张 RSB 全球认证。中国成为亚洲第一、世界第四个拥有自主研发生物航煤技术的国家。
•油料央企层面:2025 年 7 月, 燃油供应商中国航油(非客运航司) 公告以 2.61 亿元人民币入资浙江嘉澳环保旗下的连云港嘉澳新能源,取得 10% 股权;2025 年 8 月,中国航油又与河南君恒生物签署 SAF 项目增资扩股协议,支持其二期 100 万吨废弃油脂加工 SAF 项目。一个月内两次出手,是航空油料 "国家队" 在 SAF 上游的主动战略布局。
•民营 + 跨国 OEM 技术合作层面:2022 年 2 月,民营上市公司东华能源与霍尼韦尔联合宣布在广东茂名建设年产 100 万吨的 SAF 生产基地,采用霍尼韦尔 Ecofining™ 工艺技术。
•国际资本层面:2024 年 8 月,BP 与连云港嘉澳签署股权投资协议,向后者投资 3.53 亿元人民币、获得 15% 股权 。一家国际石油巨头愿意以股权方式介入中国 SAF 生产端。
把这五个层面叠在一起看,中国 SAF 产业的拼图其实是相当饱满的 —— 央企油化、央企油料、民营能源、国际能源巨头均已下注。
但唯独缺了一块拼图:航空承运公司本身。
国航、南航、东航、海航、春秋、吉祥、厦航 —— 这些直接面对乘客、直接面对国际监管压力、直接拥有机队的中国航司 —— 至今没有已公开披露的 SAF 战略股权投资(仍有其他形式的就 SAF 的合作,只是没有以股权投资方式进行)。
这构成了一个令人思考的反差。
而且这个反差不能用 "中国整体不重视 SAF" 来解释 —— 中石化都已经和道达尔合资了,BP 都已经入股连云港嘉澳了,中航油都已经一个月两次出手了。这个事实只能用 "中国内地航司这一类决策主体的缺位" 来解释。
进一步看,"产业建设型投资" 与 "航司战略入股型投资" 在功能上并不能互相替代。
前者解决的是 "SAF 产能从无到有" 的问题,后者解决的是 "航司未来 10 年燃料供应是否有话语权" 的问题。
中石化建产能、中航油锁货源 — 这些都是好事,但它们不能替代航司自己以股东身份参与产业建构所带来的战略议价权。
对比同一时期的全球数据:
•Turkish Airlines(土耳其国家航司,2024 年净利润约 27 亿美元)出手 4200 万美元,获得 40% 股权。
•西南航空(美国低成本航司,机队结构以 737 单一机型为主)出手 3000 万美元,并成立专门子公司 SARV。
•国泰航空(区域性枢纽航司,业务规模与中国头部航司相比并无量级优势)联手 Airbus 出手 7000 万美元。
无论从规模、业务结构、还是政治经济条件来看,中国内地头部航司没有任何一项硬性条件比上述航司更弱。
那么,中国内地航司在等什么?
笔者尝试梳理可能的原因,主要有四点。
第一,监管压力的非对称性导致紧迫感打折。
中国内地航司的现实的 SAF 压力,近期将主要来自出境航线 — 欧洲航线受 ReFuelEU 约束、跨太平洋航线受 CORSIA 约束。国内航线目前尚无强制掺混要求。
这意味着中国内地头部航司面对的 SAF 压力是 "局部高压" 而非 "全网高压",紧迫感不如美欧同行。
但这一逻辑其实也值得继续推敲。
国航、东航、南航的国际业务收入贡献占比虽然还远不及 50%,但这部分业务恰恰是利润率最高、品牌价值最敏感的部分。如果欧洲航线在 2030 年因 SAF 合规成本上升而失去竞争力,影响的不是 "局部",而是中国航司参与全球高端市场的入场资格。
第二,"国内 SAF 产业链尚不成熟所以再等等" 这一直觉判断,与事实并不吻合。
中国 SAF 生产端在过去两年的扩张速度,可能比大多数读者直觉中更快。
截至 2025 年中,国内已投产 SAF 产能合计已超过 200 万吨/年,居全球之首。
已投产的核心企业包括:中石化镇海炼化(10 万吨/年,2022 年投产,亚洲首套生物航煤工业装置)、易高环保(30 万吨/年,2022 年投产)、河南君恒生物(20 万吨/年一期,2023 年底投产)、嘉澳环保(连云港嘉澳,50 万吨/年一期 2024 年底投产,规划共 100 万吨)、海新能科(山东三聚)、海科化工(37 万吨/年)、鹏鹞环保等。
截至 2025 年 9 月,已有 5 家中国企业取得中国民航局 CTSOA 适航批准 —— 中石化镇海、君恒生物、海新能科子公司、嘉澳环保子公司、易高生物化工 —— 具备向商用航班实际供应 SAF 的资质。
部分产能已开始向国内试点机场(成都、宁波、上海等)实际供货;另有部分已出口欧洲,国际买家如香港中华煤气旗下的怡斯莱、汇丰香港银行等均已实际采购中国产 SAF。
国际资本与油化巨头也已用脚投票:BP 入资嘉澳约 15%(3.53 亿元)、道达尔能源与中石化合资共建 23 万吨/年 SAF 生产线、霍尼韦尔为东华能源(茂名 100 万吨)、嘉澳环保(连云港)、四川金尚(遂宁)等多个中国 SAF 项目提供其 Ecofining™ 工艺技术许可。
把这些事实拼在一起,结论很清楚:
中国 SAF 产能既不是 "还不成熟",也不是 "没有全球关注度",而是已经走在全球前列、并已被国际资本与国际买家系统性卡位的产业。
这反而催生了一个值得警惕的认知陷阱 —— "产能这么多,将来可以随时买到 SAF,何必现在以股权方式介入"。
这个判断忽略了三件事:
•国际买家已经开始争抢。当 ReFuelEU 2030 年 6% 强制掺混要求兑现、欧洲 SAF 价格年内已涨幅超过 50%(FOB 价从 1,800 美元/吨升至 2,840 美元/吨)时,中国本土的优质 SAF 产能将被国际买家高溢价锁定 。
•国际资本已经卡位。BP 在嘉澳环保已经是股东,道达尔已经与中石化合资 — 当中国内地航司未来想以"中国买家"身份获取国内 SAF 优先权时,会发现上游产能的所有权结构里,国际玩家已经先入为主。
•股东身份与采购身份的议价权差异。在 SAF 紧缺期,股东天然优先于普通买家。中国内地航司如果继续维持 "纯采购方" 身份,意味着主动放弃了未来供应紧张时的优先分配权与价格谈判权。
那么,"等成熟再说"在事实层面其实已经站不住。
更何况,全球头部航司的实际行动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美联航 2015 年投资 Fulcrum BioEnergy,彼时该公司距离首座商业化工厂还有 7 年(直到 2022 年才投产);
•IAG 2021 年作为创始股东入股 LanzaJet,彼时 LanzaJet 全球首座商业化工厂还在建设中、未投产;
•Southwest 2024 年初向 LanzaJet 投资 3000 万美元时,LanzaJet 一期工厂刚刚投产、商业化运行经验仅几个月。
头部航司的共同选择是:早入场,承担一定的技术执行风险,换取产业话语权。即便其中一笔投资最终在财务层面失败(如美联航对 Fulcrum),整体的战略回报仍然成立 —— 因为它们在过程中积累的产业网络、信息优势、技术判断能力,无法用"等到产业成熟再买"的方式获取。
这是一种 CVC(Corporate Venture Capital,企业风险投资)风格的入场逻辑:重要的不是单笔投资的财务回报率,而是通过持续下注,确保自己在未来产业格局中的位置。
中国内地航司若继续以 "传统财务投资视角" 来评估 SAF 股权机会(首要看 IRR、看回收期、看下行风险),可能永远等不到一个 "时机成熟" 的入场点 —— 因为头部航司早在 2015–2024 年这十年间,已经用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下完了关键几注。
第三,多数内地航司决策流程与 VC 节奏的根本错位。
SAF 早期股权投资标的的融资节奏,通常是 2–4 周内完成尽调到签约。
中国内地航司的投资决策流程,从立项、内部评审、董事会审议、相关主管机构审批(央国企),往往要 6 个月以上。
这一节奏错位,决定了中国内地航司在早期优质轮次的参与实操难度极大。更现实的选择是中后期轮次(决策窗口宽松)或国内标的(流程相对简化)。
第四,行业级协同机制的缺失。
OneWorld 联盟内部能形成 BEV SAF Fund,星空联盟未来很可能跟进类似机制。但中国内地航司集团之间暂无成熟的战略协同传统,更没有资本层面的联盟合作机制。如果要构建一个 "中国(内地)航司联合 SAF 基金"(无论由民航局、国资委还是中国航协牵头),需要打破多年既有格局。
五、时间窗口的判断:2026–2027 是观察窗,2028 起进入压力兑现期
如果把全球 SAF 行业的演化压缩到一个时间坐标上,可以看到接下来的三个关键节点:
•2026–2027:观察 + 试水窗口。国内SAF产业链进一步成熟、欧盟 ReFuelEU 6% 掺混尚未全面执法。这一时期入场的试错成本最低。
•2028–2030:压力兑现期。ReFuelEU 6% 掺混要求启动、CORSIA 第二阶段进入严格核查 。此时若仍未在股权层面布局,将完全暴露为 "被动采购者" — 被动接受市场价格、被动接受供应商分配、被动接受技术路径锁定。
•2030 之后:竞争格局将有极大可能基本固化。头部技术路径的优质标的股权基本上会被全球头部航司把控。后入场者即便有钱,能买到的标的可能也只剩二三梯队。
更关键的是:这一时间表对所有航司均等适用:土耳其航空 2026 年 4 月入场;国泰 2025 年 9–10 月入场;LanzaJet 2026 年 2 月新一轮,IAG 与 Shell 联合领投。每一笔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留给未入场航司的窗口,正在以季度为单位收窄。
把这条时间轴和中国航司的现状放在一起看,结论比较直接:真正的战略决策窗口,是未来 18–24 个月。
这不是危言耸听 — 这是从全球同行的实际行动节奏中,倒推出来的判断。
并且需要清醒地意识到:18–24 个月不是 "做出投资决策" 所需要的时间,而是 "完成第一笔实际投资落地" 所需要的时间。
考虑多数内地航司 6 个月以上决策周期,战略启动窗口仅剩 12 个月左右。
六、结语:题目里的问题需要一个回答
文章题目是一个发问 — 中国内地航司还在等什么?
这个发问不是为了制造焦虑,而是为了提出一个真实的战略议题。
答案,最终需要由每一家中国内地航空集团的管理层基于自身完整战略语境来给出。
但有一些基础事实,是任何一个回答都无法绕过的:
•全球头部航司已经用真金白银证明:SAF 股权投资不是 ESG 装饰品,而是燃料战略的前置布局。
•这场 SAF 股权投资浪潮,已经覆盖了全球大多数头部航司,30 多笔交易、超过 8 亿美元已知资金 — 而中国内地航司至今 0 笔。
•国内 SAF 产业链已具备基本入场条件,连云港嘉澳、君恒生物、海新能科等都是潜在的本土标的;中国航油已经先行一步证明了路径可行。
•2030 年之前的窗口正在以季度为单位收窄。
把这四点摆在一起看,剩下的问题就不再是 "是否要做",而是:
•谁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中国内地航司?•是直投国内生产商、参与全球基金、还是与 OEM 共投?•是航司自己干、还是行业层面构建联合机制?•国内 SAF 标的与海外 SAF 标的,应当如何配置?
这些问题不需要在今天就有答案。但今天必须开始正式讨论并且是加速讨论。
因为再过 18 个月,最容易回答的几个版本,大概率就已经从选择菜单上被彻底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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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全球头部航司都在战略投资 SAF,中国内地航司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