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飞半年后,每周打卡的“赶机人”怎么样了?

每日人物 翟锦 2021-04-01 10:53

是依靠随心飞短暂地出逃,还是自此完全放满了生活步调。

不出去就亏了,多出去就是赚钱

买了随心飞的第六个月,肖东贝辞去了工作,打包行李,分别放到了四个朋友家。她在豆瓣小组刷大理租房,租下第一个看到的房子,在瓦村,两层楼,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间茶室,茶室上的露台种满了多肉,包裹着茶室的是一个方正的池塘,养着鱼。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錾早梅,一颗石榴树。

在大理,肖东贝忙的事情非常具体,房间的柜子松了,要去找一个木匠,茶室里的水用完了,要去叫一桶水。虽然还欠着稿约,但她每天要给院子里的花浇水,给多肉除草,还想去捞鱼、看日出、放风筝。

辞职前,肖东贝在北京做新媒体编辑,日子也是忙碌,但时常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白天搜资料采访构思,快下班才能静下来写稿,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晚上,写到早上7点,回家睡两小时继续来公司上班。久了,身体和情绪都不好,去安定医院查出中度焦虑,“觉得自己是一个一直在跑步机上,一直被抽动的陀螺,不敢停下来,停下就会被世界抛弃”。

攒够15万就辞职,去想去的地方玩,肖东贝这么跟自己约定,但花了3322块人民币买了周末随心飞后,她发现当下就可以实现“去想去的地方玩”这个愿望:五天工作,周六出门周日回家,有工作就在飞机、出租车上做,她发现这样效率还挺高,把平时的碎片时间都利用上了。

Z先生在2020年也把手上的工作放了放,他做投资,实体行业去年不景气,他经常一个人出去旅行。周末随心飞推出之后,Z先生不仅给自己买了票,还给爸妈买了——因为家人的信仰,他带着67岁的爸妈去了一趟西藏。他提前让父母服用保健品、藏红花,坐飞机到拉萨之后,旅程的安排也因为省掉的机票费用变得轻松一些——要知道,以往从成都去西藏单人往返的机票就跟一张随心飞的费用差不多。Z先生带着家人一天拜一个庙,特意在最后一天去了海拔最高的地方。

不过半年的时间,Z先生自己飞了29次,带着父母飞了12次,去了西藏,甘肃,青海,陕西,宁夏,湖南,还有云南的西双版纳和山西的五台山。和爸妈年纪相仿的亲戚们看着,好奇又羡慕。

以前父母也参加过老年旅行社,一个行程赶一个行程,很累。Z先生带着老人出去玩,租一个两室一厅的民宿,因为母亲有糖尿病,有客厅也方便照顾,他们上午去一个景点逛,中午回来睡午觉,下午在周边找个公园,比老年团舒服多了。

如果算算Z先生的账本,他在随心飞上花了9966块,兑换了不低于5万的票面价值。而且如果没买随心飞,他肯定不会这么频繁地带父母出去玩,除了花销,还有一个原因是父母未必愿意打破自己的生活节奏,Z先生父亲每天下午要打麻将,一周一次骑游队活动,平时还见见朋友,隔三差五参加同学会,但Z先生告诉他们,不出去就亏了,多出去就是赚钱,他们就更积极些了。

在一起旅行后,Z先生也愈发觉得父母老了,体力不好,记忆也不好了,很多事情都很陌生,刷健康码、刷身份证进高铁、景区预约,如果没人教他们就很吃力。

每周打卡的“赶机人”

随心飞,让Z先生也去了之前从没计划去的地方。

对于买了随心飞的游客,飞一趟的理由很简单,想看西湖,就飞杭州;想去吃菌子火锅,就去一趟云南,顺便去滇池大坝喂从西伯利亚飞过来的红嘴鸥;想吃九宫格,就去重庆;想尝尝茶颜悦色,就去长沙排一下队。

比如南昌,Z先生喜欢去博物馆,以前去哪出差或旅行,都要抽空去一趟,但还是头一次,他专门为了去看博物馆飞到一个城市:为了看海昏侯博物馆,他飞了南昌。2016年海昏侯考古成果展在北京首博展出的时候,他就去看过,这次南昌海昏侯博物馆开馆,他又专程去了一次,第二天看完展后,在赣江江边坐了半天,直到该去赶飞机了。

单纯为了吃,Z先生还去了趟汕头。他约了三个同伴,从成都出发,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买健胃消食片,先吃上,然后一路找吃的,有慕名而来的店铺,也有闻到味道直接进去的,比如街边的一家烧卤,很香。他几乎每两个小时就要吃一顿,很晚才入住酒店。

早上10点,他又起来吃潮汕牛肉,因为此时的牛肉最新鲜,Z先生用了一个情感浓烈的形容,“吃得很感动”,他说这词并不夸张,就像以前吃过的都不作数了,牛肉吃到嘴里有甜香味,手打的牛肉丸吃到嘴里弹舌,“牛肉丸会唱歌”。

3个同伴是在随心飞的群里约上的,群里面很热闹,有以2020随心飞、2021随心飞命名的大群,也有以成都、上海、南京等地名命名的小群,里面不缺组局的,有火锅团、奶茶团,有次去青岛,Z先生临时约人出来吃海鲜,去海鲜市场逛,买了去啤酒屋加工,免去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的烦恼。也有石窟团(喜欢看石窟,想用随心飞把石窟看遍)、博物馆团和搓澡团。Z先生也参与过搓澡团。群里有人说自己还没搓过澡,有南方人附和,有北方人调侃,一来二去,一个六七人的搓澡团成型了。

最西Z先生走到了塔什库尔干县,他是在新疆最美的季节去的,喀纳斯叶子全黄,湖面折射阳光,那儿的人瞳孔是黄色,皮肤是白色的,是中国唯一的纯白种人,塔吉克族;最东走到了珲春,下午四点天就黑了,明显感觉来到了另一个时区。Z先生说自己在这些旅行里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文化差异,头天他还在南京听昆曲,腔调软糯、细腻、婉转,表演也雅致,注意意境,第二天飞到了西安,听秦腔,也是女生在唱,但宽音大嗓,直起直落,粗旷但有生活气息,似乎重新认识了一遍中国。

芊芊用随心飞飞了40次,省下了不少机票钱,算上住宿和吃喝花了2万左右,也就等于出了一次国。从去年9月到12月,每一周她都会飞,最早的一天要四点多起床,赶六点的飞机,在随心飞的群里,周六的凌晨五六点就有人发消息,说“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自嘲自己是“MU的赶机人”。

芊芊在贸易采购行业工作,因为疫情,去年加班很少。她往往周一考虑周末去哪,晚上定票,周二周三组团、做攻略,周二周四晚上还要上瑜伽班,周五要早点睡觉,朋友吐槽她档期满,约她只能排周三。

最开始芊芊担心无法回本,给自己规划了10个城市,最后的城市数量翻了倍。乌鲁木齐也去过,从上海过去,单程就要飞5个小时,拉萨也去了,因为上海去拉萨的票不好抢,她抢了杭州飞的机票,自己周五晚上先到杭州,飞机还在西安中转,到拉萨已经是周六下午的三点了,不过因为八点天才黑,她还是去逛了布达拉宫和羊湖,周日下午四点从西安经停,飞到上海,已经快10点了。

曾经在旅游行业创业的高健也通过随心飞进了藏。在播客“无时差研究所”里,他提到,虽然自己属于“活力四射”型,但对于随心飞到日喀则,还是有些失望,因为高反,他对着神圣的珠峰,呕吐了半天。

不过,芊芊的群里也有人调侃,“只要我们跑得快,高反就追不上”。

一个像梁朝伟打飞的喂鸽子的机会

在播客里,高健被称作“随心飞骨灰级用户”。

2020年年中,不止东航,南航、海航、春秋等多家航空公司都推出了类似于随心飞的产品,命名五花八门,快乐飞、嗷嗷飞、想飞就飞……都是三到五千的价格,可以在有效期限内,不限次数地搭飞机出行。高健买了三个,总共花了不到12000,飞了快有50次,确实“薅”到了羊毛。

他家在杭州,平时在北京工作,本来买随心飞是想着回家方便,但最终他去的最多的则是祖国的大西北。原本,去新疆、西藏或者宁夏、甘肃的机票往返也要几千块,能去一趟罗马或者巴黎了,现在用随心飞,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这一年,因为疫情的影响,出境游直接被叫停,西北地区成为国内旅游亮眼的黑马,十一国庆期间,大半个朋友圈都在西北。高健最满意的地方也在西边,是云南的大理和西双版纳,还有新疆的喀什,喀什的特色古建筑高台民居让他念念不忘,喀什和版纳的夜市被他评为并列第一。

有几次去西北,他在西安机场转机。高健发现,这个致力于办成“全球最佳中转机场”的地方,给人感受极佳,住宿、吃饭和中转大巴的服务几乎都被机场和航司免费包圆了。

但同时他也发现,很多次起飞,虽然几乎“一飞机都是随心飞的伙伴”,却鲜有西安本地人。“西安的朋友跟我说的,这个随心飞,在北京上海很热闹,其实在西安一点都不热门,因为大家根本花不起这个钱。”高健在播客里说,虽然西安与昆明有随心飞的多趟航线,但在路上却很少遇到过当地人。

随心飞到底为谁而设?在高健和很多采访对象看来,它似乎仍旧是服务于在北上广等一线城市、有钱有闲,也有生活压力的青年,享受说走就走的快乐和生活在别处的小确幸。

“随心飞相当于你买了一张游乐园的年卡,你不着急一天把所有的项目都完成。”肖东贝说,于是可以慢慢晃荡,一整天待在一个地方也不觉得浪费,想出门就出门,不想出门就在住处附近逛一逛,找一找好吃的,“给自己一个像梁朝伟打飞的喂鸽子的机会”。

明石把一次次的周末出行,看作是是短暂逃离日常生活的机会。买完随心飞后,她做了很长时间的计划,她人在上海,从东航直飞的城市里,筛选出了60多个想去的地方,想去看秋天的故宫,吃广州沙面岛的朗泮轩,去潮汕和顺德尝鲜,在泉州看海上丝路,去东北看雪,去云南探亲,去大同看云冈石窟,还有洛阳的龙门石窟。

去年12月中旬,她去了一趟贵阳,去逛黔灵山公园。那里的猴子很出名,不怕人,会抢东西,她去之前就知道,特意穿过了猴区才坐在旁边吃无花果,刚吃了一个,猴子就把剩下的无花果抢了,抢完也不慌,就坐在栏杆上,捧到嘴里吃一个,脚底还藏一个。“去其它的城市,感受当地很寻常的生活,多了很多新奇感,想像不到会有哪些小插曲。”

维诺虽然也早早地蹲点,买了三张随心飞,但他不过使用了两次。一方面是航司的航线不符合他的小众需求,想去梵净山山巅,想去平潭电影节。另一方面也是随心飞可选的时间并不适合他这个“打工社畜”,“我希望周五晚上出发,周日晚上回家,这就需要有两张随心飞的票。再加上有些时候是临时起意,但是随心飞需要提前五天左右订票,总是没赶上热乎的。”

最终,唯二的两次使用,都是他出差回京,一次从上海、一次从广州,全在周日,他大喇喇地告诉行政,“没关系,回程我自己定,给公司省钱。”

对于航司而言,他们显然更喜欢维诺这样,“以羊毛为目标却反被薅”的用户,动辄几万、十几万张的随心飞票团购般地迅速卖出,航司既收获了现金流,也保住了淡季上座率,还省了大把的营销与宣传费用。

随心飞,确实是一个极有商业价值的品牌策略,毕竟普通人,谁能飞那么多次呢?

随心飞到底改变了什么?

但对肖东贝而言,随心飞还是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从买了随心飞,一个人出去玩以后,她开始享受一个人的乐趣。以前想到辞职,她会没有安全感,总觉得得存够一些钱,或找到下一份工作,才可以。

2020年8月,她去了一趟阿拉善,去沙漠里参加“狮子座流星雨音乐节”,当时她生病请假在家,但人状态很不好,就想出去走走,去到阿拉善音乐节,人重新活过来了,不烧了。

她在银川打车,问司机哪里有好吃的,司机直接带她去了他经常吃的饭馆,老板娘也特别自信,说“我们这儿的羊特别好吃,因为它们每天都在草地上悠闲地散步、吃草,没有别的烦心事儿。”“我一想,对啊,羊这么自由,当然好吃,在北京就吃不到好吃的食物,因为给你做吃的那个人他也不幸福,不自由。你加班点外卖,他也要加班给你做饭。”

从阿拉善回来,那个拖了一周,怎么也没有灵感,写不出来的条漫,很顺利就写完了,旅行里的一些感受,她写进条漫里。也是这一次,肖东贝意识到,与其被工作卡住,让时间浪费在写不出稿子的状态中,不如去旅行。

城市、工作对人的异化,肖东贝也逐渐察觉。有朋友邀请她去参加一个LGBT的party,她很想去,但又很累,她犹豫,说不定LGBT里也许可以遇到有兴趣的人?可能碰到值得写的选题?但另一个声音又告诉她,也许不能写,“我想算了,那不去了,很功利。这是2019年的事情,后来我反思我感兴趣的事情我就应该去,不应该以它是否有什么内容价值来评判。”

她想她需要停下来。

在上海工作的姑娘明石去广州的时候,在沙面岛,特意去了一家私房菜馆订了下午茶。时间也停下来了,很传统的骑楼,百年的老建筑,餐厅在顶楼,下面是美术馆和艺术空间,明石和朋友在一个小包间里坐了一下午,喝茶聊天,阳光很好,节奏很慢,“那种感觉我们两个人都好长时间没有体验过了”,尽管两个人都在上海,平时的周末也会约出来见,但是心情不会像在那个下午一样放松。在陌生的城市,时间被无限拉长,人完全从忙碌的工作里抽离了出来。

去年10月底推出的到今年6月份截止的随心飞,芊芊买了两次退了两次,她有些犹豫,“晃荡了半年,接下来还要晃荡吗?”但这些周末去其它城市晃荡的日子,又很开心。她今年30岁,前28年,除了江浙沪几乎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去年12月的一天,肖东贝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女孩对她说“你怎么能忍这么久?你成为我已经很长时间了”,语气不可思议,说完她就和朋友开party去了,肖东贝回到了一个小房间,木条做的门,疏松,门锁也不牢靠,外面下着小雨,突然有个男人一直在推门想进来,肖东贝惶然失措。

梦醒了,肖东贝就去提离职了,那是12月底,老板提醒她,可以再等等,等到年后就发年终奖,她没有迟疑,“我说我觉得我的时间更值钱”。

随心飞到底改变了什么?是依靠它短暂地出逃,还是自此完全放满了生活步调,哪个更好,每个人都还不知道。

但来大理后,肖东贝开始享受浪费时间的感觉。去环海西路扔完垃圾,她在洱海边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她随身带着望远镜、音箱和手电筒,听音乐,用望远镜看看鸟、鸭子,和鱼。来到大理后,她觉得没什么比这些事情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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