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旅游二十年,我失业了

AI财经社 刘雪儿 2021-02-17 19:07

整个旅游板块2020年在资本市场的走势可以用惨淡来形容,跌多涨少,有一些甚至创了史上新低。

2020年如果让旅游人来总结,那就是三个字:“太难了”。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数据显示,过去一年全球旅游业收入损失1.3万亿美元,是旅游业历史上最糟糕的年份。这一损失相当于上海去年全年GDP的2.12倍,是北京的2.33倍。

中国也是如此,据中国旅游研究院预测,2020年国内游收入减少1.18万亿元,同比出现罕见的负增长,为-20.6%。在此背景下,旅游业上市公司去年的业绩普遍陷入亏损的困境,长白山、峨眉山A、黄山旅游等无一幸免全部预亏几千万元,整个旅游板块2020年在资本市场的走势可以用惨淡来形容,跌多涨少,有一些甚至创了史上新低。

创业公司也不好过,一些坚持不下去的不得不选择倒闭关门。

而对于旅游人而言,过去这一年不堪回首,有些人默默踏上改行的新道路;另一些人则在苦苦煎熬,等待黎明的来临。

跌落谷底

“希望有个行业能接纳我”

碧绿的海水和蓝天浑为一体,清歌坐在一棵椰子树下,静静望着不远处玩沙的父母和小侄子。这个春节对他来说是安逸的,终于有时间带着父母来到海南西北部的一个小岛,在亲戚的大别墅里过个团圆年。

偶尔清歌心中也会闪过一丝忧虑。今年50岁的他做境外导游20年,经历过早期开拓韩国、新马泰等地市场的出境游鼎盛期,也远赴澳洲、美国带团。对于2020年,他的评价是“很失落”。

作为出境游导游,清歌的收入与带团直接挂钩,然而2020年他一个出国旅游团都没带出去过,收入可想而知。往年收入10万元左右的清歌,去年一整年只有几千元进账,他很无奈,也很恐惧。悲哀的是,清歌同时挂职在好几家公司,五险一金是自己交,现在虽然名义上他已经算失业了,却领不到失业保险金。

一些看不到未来的同行们已经纷纷转型,清歌说,他们中有不少人转行去卖保险了,一方面疫情让大家的健康意识进一步增强了;另一方面也能把多年积累的人脉资源变现。多年与人打交道的清歌不太喜欢卖保险,觉得心累,加上身上没有房贷车贷的压力,他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

不过,闲久了也容易出毛病,最终清歌选择加入京东旗下几家社交电商平台,他觉得这是风口上的行业,应该能有发展空间,没想到由于缺乏推广经验,他的收益一直平平,一个月只有95元,连饭钱都不够。

最终不得已,清歌又选择去朋友的汽车陪练公司做教练,两个月后却因与学员发生矛盾而辞职。

“哪怕三四十岁都有转型的希望,但我已经50岁了,很多行业都有年龄限制,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有个行业能接纳我,融进去。”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但这个希望太渺茫了。”

过去一年最惨的境外游可以说几近停摆。曾获得知名机构投资,刚实现盈利的一家境外游公司也遭受重创,其创始人向海阳透露,一年两轮大裁员后,公司七百多人只剩下七八十人,留存率只有10%,九成的员工都走了。

向海阳不是没有挣扎过,他曾在2020年5月转型做海外购业务,让海外导游帮平台选货,但发现这些品牌在中国知名度不高,要打开市场必须砸钱,公司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头“现金牛”,两个月后便叫停新项目。

如今,向海阳的公司已经找不到钱了。“2020年我最大的感触是,当公司处于逆境时,要获得资金特别艰难。”为了维持公司运转,向海阳不拿一分钱工资,还自掏1000多万元贴补。

同样自掏七八百万元的还有6人游创始人贾建强。他头脑还算清醒,2020年二三月最惨的时候,有朋友建议他去生产暴利的口罩,或者把账面资金抽去炒股来挽救危机,贾建强觉得“不适合我们”,最终放弃了。

与之相反,麦淘亲子创始人谢震不介意跨界,这家主打国内外亲子游和线下素质教育的公司也受到挫败,“病急乱投医”时谢震甚至卖过草莓,结果物流把控不力,到货时几乎都烂了,2周后赶紧停了项目。

谢震曾考虑转型线上教育,然而最终也被现实打败了,素质教育非刚需课程,家长们的课程续费意愿很低,他不得不找其他的转型法子。

重燃星火

“休息一两天都没办法”

旅游人2020年这一年并不是全部都是悲惨时刻,年中他们曾看到过希望,暑假游出现小高峰,十一国庆游再创新高。文旅部数据显示,2020年五一、端午假期的国内游客数,同比2019年恢复59%、51%,十一假期则攀到81%。这让旅游人高兴坏了,他们觉得好日子终于要回来了。

那段时间,西北汉子张鹤川就忙坏了。他是一名包车导游,负责青甘一带三五人小团定制游,最短的是青海湖一日游,最长的有连接河西走廊和青海北部的青甘大环线10日游。

由于气候原因,大西北吃的是季节性旅游红利,往年张鹤川从5月跑到9月下旬,哪知道去年在国外游低迷的背景下,西北游彻底爆火。去年6月下旬青甘开放后,他一直拉到11月中旬,“去年生意比以前好,以前每年净挣六七万元,去年是八九万元,到今年1月大环线都有人报名,还有人咨询3月的订单,我说那时零下十几度好多景区不开,你们还是四五月再来。”

八九月是张鹤川最忙的时候,他经常一出门就是八天,每天早上6点就得起床,一直要忙到晚上10、11点才能睡觉。“我实在受不了了,媳妇说你回来休息一两天,哪怕一天也行,可是转眼回头客就给我打电话,没办法休息。”

十月的火爆程度更是惊到了从业六七年的张鹤川,“那时只要是车,就有人包,好多旅行社不敢接活,因为找不到车怕被投诉,索性关了在各大网站上的订单通道。”

不仅在西北,这场火爆还延续到全国其他地方。海南导游赵铁锤透露,六七月逐渐有人来,八九月是个高峰,比往年同期生意都好,10月下旬又迎来一个小高峰。

主打广东地区高端旅行社的寻路记创始人陈旭也得到了喘息,他透露七八月广东高端民宿满房率高达80%,帮客人预订得提前两周,周末房甚至要提前一个月。

庆幸的是,水深火热中的旅游公司创始人们也找到了新方向。

8月停掉海外购业务后,向海阳上线了类似免税店的业务,虽然是跨界尝试,但面对的用户还是原来的境外游客户,与用户需求也匹配,加上合作的是央企,有货源品控保障。这一次终于有了收入,收获了正向现金流。

贾建强转做国内游后,收入能养活起团队,他打算先保证一年资金储备。接下来,他准备把农场项目开到上海、深圳、成都去,再把云南、贵州这些西部城市再深挖一下。

谢震则在一次无心插柳的直播中,找到度假酒店直播销售的“现金牛”。“发现与外界相对隔绝的房车、别墅销售不错,准备先做100家,没想到第三家酒店就卖出100万元,当月就恢复了正向现金流。”

如果顺着探路,旅游人很快便能找到出口,然而他们高兴的时间太短暂了,年底原本是旅游业的又一个旺季,他们对一年一度的春运寄予厚望,却被泼了一盆冷水,寒意扑面而来。

等待黎明

“争取抗的久一点”

12月底,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一直持续至今。由于临近春运,各地大多发出倡导就地过年的提议,一些地方还给予了补贴,并配合相应的往返隔离政策。

旅游人又一次被打懵了。

陈旭回忆说,往年高端客户喜欢去日本、韩国滑雪,今年他们想着在国内找一些可以替代的产品,七八月跑到吉林长白山踩线,设计出不少滑雪产品。结果12月东北多地出现疫情,新产品也垮了。他原以为疫区集中在北方,南方尤其华南地区影响不大,没想到现实很骨感。

“往年11月、12月是年会季,有大量团建、公司会议的单子,但2020年生意很惨淡,去年收入和利润都下滑了30%左右,就连春节旺季也表现平平。”陈旭透露,各种政策上的不让离开,让人员的流动性大大降低,南方虽然平稳,但北方多地疫情对用户心理打击太大。

赵铁锤也嗅到这份萧条,他透露去年12月海南旅游再度平缓,“春节也不行,订单比往年少了七成,以前我们每天都是满的,今年春节一个团都没有,我去年的收入比往年少了一半。”他不着急,毕竟还有其他产业维持生计,“最惨的是新入行的年轻导游,拿到证但实操不够,不能独立带团,转行的很多。”

大浪淘金的商业法则残酷而现实。天眼查专业版数据显示,2020年企业名称或经营范围含“旅游、旅行社、机票、旅行、酒店、航空、景区”的旅游相关企业共注销17.4万家。陈旭补刀说,去年年初死了一批,10月后又死了一批。

中国旅游研究院去年9月出的报告显示,预计到2020年底,中国的国内旅游收入下降52%,年内国内游客人数下降43%,但表示“对2020年下半年旅游经济比较乐观”。如今经历多次疫情复发后,恐怕真实数据会更惨淡。

小虾米难过,旅游上市公司也没能幸免。景区方面,黄山旅游、峨眉山A、长白山等无一例外提前预亏几千万元;酒店方面同样如此,就连酒店老大锦江酒店都发公告称,2020年净利润骤减,预计扣非净利润将亏损6.3亿元到6.8亿元。旅行社方面,众信旅游、中青旅等都给出2020年亏损的业绩预告,境外游占比较高的众信旅游更惨,预计2020年归母净亏损13亿-15亿元。

千亿巨头上海机场日子也不好过,2020年预亏12.1亿元到12.9亿元;航空公司方面更是惨淡,2020年中国国航预计亏损135亿元到155亿元,南方航空预计亏损79亿元到108亿元,东方航空亏98亿元到125亿元,海南航空更是创了A股的亏损纪录,预亏580亿元到650亿元。

所有上市公司中,中国国旅是为数不多的幸运儿,作为全国唯一一家拥有全牌照的免税企业,它抓住下半年海南离岛免税新政的机遇,去年实现高达61亿元的归股净利润,同比增长32%。值得玩味的是,去年年中为突出免税业务,中国国旅还特地改名为“中国中免”,不过这种举措不是其他旅游企业可以效仿的。

更多旅游人在为黑夜后的黎明“磨刀”。

贾建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已经做了七年了,实在不行自己再掏七八百万,可能公司会扛得更久一点,如果全球不能在2021年大面积恢复,我们也争取扛到2021年底。”

向海阳发现做事没有以前那么急迫了,“对结果没有那么高的预期,也不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语气里透着“打不死的小强”那般倔强和平静。经历过低谷的他有时会想,“我们最终能赢吗?”

谢震感觉自己有了新的成长。比如以前外地分公司业绩不好,会顾虑关掉会被唱衰,但去年达不到业绩标准就马上关掉。如今他还活跃在三亚的各个酒店直播间,“以前没想过和尝试的,去年都做了,疫情让我们不得不改变。”

清歌也有了新的人生规划——打算过完年回北京开网约车。年前为了买辆符合标准的网约车,他卖掉11年的爱车,又刷了5万元信用卡,凑够7万元首付,分期2年买了14万元的新车。“天天唉声叹气没有意义,怎么过都是一年,还是得开开心心的。”

他没忘记奋斗20年的境外游生意。“仗剑走天涯,表面光鲜亮丽,实际压力很大,看着门槛低,但要求很专业,我为我们这一行人感到挺自豪。”

行里有个口号叫“走遍233",“233”是中国地图出版社2015年版认定的233个国家和地区,代指世界。“我才走了30多个。”清歌说。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清歌、向海阳、赵铁锤、张鹤川为化名,AI财经社邵蓝洁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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